2016年08月24日

殷墟妇好鸮尊艺术特征及其文化内涵探析

摘要:妇好鸮尊是商代殷墟妇好墓成对出土的祭祀礼器,是殷商时期动物造型青铜器中独具特色的精品;从鸮尊的历史背景展开,对其艺术特征从造型、纹饰两方面进行分析;梳理古代鸮崇拜艺术的兴盛与衰落更替的转变,探究鸮尊的文化内涵和寓意。妇好鸮尊是古代先民鸮崇拜信仰的意识载体,鸮非战神,亦非凶鸟,实质是奴隶社会统治阶级用神祗信仰统治人民以巩固王权,寓意着人们渴望没有战争的、和平而安定的生活。杭州工业设计
关键词:妇好鸮尊;艺术特征;鸮崇拜;战神;凶鸟

一、背景

殷墟妇好鸮尊(图1)于1967年成对出土于河南省安阳市殷墟妇好墓内。这两件鸮尊的外形、尺寸大小和纹饰型制基本一致,通高45.9厘米,口径16.4厘米,重16.7公斤。现一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另一件藏于河南省博物馆,并成为其镇馆之宝。鸮,也作“鸱鸮”,与“枭”字通假,俗称“猫头鹰”。该鸮尊的器口下方内壁有“妇好”二字的铭文,因此得名:“妇好鸮尊”。据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中记载,殷墟妇好墓的主人“妇好”就是商王武丁之妻,她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文字记载的女军事家和政治家。产品设计

图1 妇好鸮尊

图1 妇好鸮尊

妇好鸮尊设计巧妙、铸作精细、花纹华美,是商代青铜尊中的精品。尊是我国古代盛酒器中的一种,其基本造型为器口大、器腹或圆或方,器足撑起器底离地面较高。在《诗经》和《楚辞》中有许多对于饮宴的生动描写,而且饮食经常出现在《论语》、《孟子》和《墨子》的许多记载里,这些传统经典著作里许多地方都有提到在祭祀中所使用的食物和酒的种类和数量。[3]可见饮食在古代所居的重要地位,以及那个时期饮酒盛行的程度,这些都极大地促进了青铜酒器中酒尊的发展。而根据大自然中鸮的仿生形象而制成的青铜妇好鸮尊,基本上保持了尊的功能形态,利用鸮足与鸮尾共同组成鸮尊的器足以支撑器具的重量平衡。

二、妇好鸮尊的艺术特征

商代是中国青铜艺术文明发展的鼎盛时期,这一时期的青铜器在外观造型、纹饰刻画和制造工艺等方面更是别具一格。妇好鸮尊巧妙地把自然界中长耳鸮的造型结合在酒器的结构上,这种对动物形象的仿生,并将之与器具相结合的艺术手法,是商代青铜器创作中的经典之作,同类型的仿生动物青铜器还有湖南出土的虎食人卣、四羊方尊、象尊、豕尊等,每一件都是青铜器艺术中的精品。从青铜器的造型上可以让人领悟到,在青铜器设计中古人尊崇自然,同时也重视实用功能,鸮尊将功能实用和造型美观两者巧妙结合,使得其艺术形态更加完整,工艺上浑然天成。产品设计

1、气势威武的艺术造型

妇好鸮尊的整体造型为一只直立的鸮,体态矫健,气势威武。浑圆的鸮首微微昂起,脑后的半圆形部分打开为器盖,身体躯干则做器腹,而粗壮有力的双足,与下垂的宽尾共同着地,构成尊器稳定的三个支点,同时作为器足支撑着整个器尊的重量。鸮背上靠颈处安有弯曲的尊把手,称鋬注1,鋬端饰兽首,并无四肢。

鸮尊面部和前胸有一条凸起的扉棱,所有的纹饰以扉棱为中心线,左右对称分布。鸮尊脸上两眼圆睁,眼神凌厉,头上有一对竖立呈倒“儿”形的夔龙纹耳羽注2(有说是高冠),双耳竖立为半圆形。鸮喙宽而厚,并随着微仰的鸮首向上扬起,喙尖向下内钩。鸮颈粗而短,胸部略向外突,双翼紧紧收拢,呈现出猛禽准备捕猎的气势。鸮的腿部粗而壮,线条刚劲有力,鸮的脚掌宽而厚,并不是自然界中瘦骨嶙峋的鸟爪形象,而是与古代战马的铁蹄相似,展现出很有力量的状态。器盖上还饰有一只站立的小鸟,宽喙尖而成钩状,圆眼、竖耳、宽尾,双翅收紧,造型与作为器尊本体的鸮极为相似,笔者认为这也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鸮,它的存在使得整尊器物在威严之余又具有些灵动和亲情之感。精致的小鸮身后的尊盖上还有一个盖钮,被设计成龙的造型(图2),这只龙有一对呈“且”状的角和一对耳(与虎食人铜卣、四羊方尊等青铜器上“且”角龙形象相似),龙身拱起,龙尾长而向上卷,也作站立状,小鸮和小龙像是在仪仗中列队守候。从远处看,整个鸮尊威风凛凛,雄姿英发,似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更胜似一位所向披靡傲视一切的战神,所谓目不瞪自威,声不高而自武,周身透着昂扬的斗志与气概。

图2 龙形盖钮

图2 龙形盖钮

2、细腻繁缛的艺术纹饰

妇好鸮尊通体密布花纹,纹饰繁复、种类丰富并有着清晰的层次变化,整尊器具在每个细节处都极尽精细之工。鸮尊头上竖立的一对耳羽内各饰有一条倒立的夔龙纹(图3),龙首有角,向下张开大口,龙身弯曲向上,至龙尾向里卷起,耳羽背面饰有“W”形状的条状纹饰,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原报告中称为羽纹,即模仿大自然长耳鸮的耳羽纹理。鸮喙表面主要饰以蝉纹,蝉头朝上。鸮的面部扉棱两侧各有一螺旋状的小圆,看似鸮的鼻孔,圆形外侧有一条横着的S形弧线,弧线内侧有齿状纹饰,应是鸮面盘上翘起刺毛的平面表达。尊盖上的纹饰都以云雷纹为主,盖上的小鸮头颈饰以“W”形状的片状鳞纹,盖钮上龙的躯干则饰满了菱形的鳞纹。鸮尊颈部左右两侧各饰一条蜿蜒游动的夔龙纹,首尾有两个头,共用一个身子一个耳朵,一只龙头伸颈至鸮喙,张口向上,足前伸,一只龙头伸至鸮翼上方,张口向下,足前屈,并以云雷纹衬底。颈后的鋬下器面上是一有角的兽面饕餮纹,以云雷纹衬底。鸮尊胸前中部饰有一个牛面饕餮纹(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原报告中写作一大蝉,牛头正对着观众,头上长有一对大角,面部被胸前的扉棱分为两半,呈左右对称状,双眼鼓出为椭圆形,眼睛下方趴着一个怪人形,人手为四指,形似鸟爪,是不是传说中的羽人,但又为何趴在牛面之上?硕大的牛角像两把弯刀,一对牛角的下部还有两只耳朵,耳朵下部各有一条带柄的匕首状的纹样,柄端有尖利的小弯钩,同样还是以云雷纹衬底。远看就是一张牛面饕餮纹,更似一副牛面的盔甲护胸。两侧收拢的双翅前端各饰有一对卷曲紧绕的长蛇(图4),三角形的蛇头置于盘旋成圈的蛇身中间,蛇身上缀有连续菱形的方胜纹(类似回纹),蛇尾与翅上的翎羽并行,以蛇组成的翅膀像是一块战场上的盾牌。鸮尊粗壮的双腿上各有一条头向下、口大张、身子竖直向上,尾部卷曲的夔龙纹,同样也以云雷纹衬底,双足则饰以四只禅纹,表现的是鸮爪的四个趾头。更有意思的是,弯曲下垂的鸮尾上还饰有一只鸮首的图案,面部呈心形内凹,圆眼鼓出,喙宽而尖,两足紧收,双翼张开,作展翅飞翔状。杭州工业设计

图3 耳羽内的倒立夔龙

图3 耳羽内的倒立夔龙

图4 鸮翅上的长蛇

图4 鸮翅上的长蛇

笔者经过整理发现,整座鸮尊器身饰有将近十种纹样,分别为:1、牛面饕餮,2、夔龙,3、龙,4、蛇纹,5、鸮纹,6、鋬上的兽首,7、云雷纹,8、蝉纹,9、鳞纹,10、菱形方胜纹(回纹),其中以夔龙纹与云雷纹为主。鸮尊的艺术造型和纹饰在商代晚期的大部分青铜器中非常具有代表性,它在器盖上放置立体圆雕的小鸮与小龙,器上主要饰以鸮、夔龙、蛇等浮雕动物,这些纹饰在器物面是成双成对的呈对称形布置的,并根据纹饰所处位置的不同再线刻上主要以云雷纹、鳞纹为主的地纹来丰富器面。

三、妇好鸮尊的文化内涵

古代器物中鸮的造型很多,在漫长的历史变迁中,鸮的艺术形象经历了一个跌宕起伏的演变过程,从深受古人喜爱和崇拜的“战神”,到演变成家喻户晓的“凶鸟”,下面将研究分析鸮图像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象征寓意是如何形成的,这对我们解读妇好鸮尊的文化内涵,是极为关键的。

1、在商为战神

我国古器物上的鸮形纹样早在新石器时期就多有发现,最早的是陕西华县出土的鸮头陶塑,属仰韶文化;[4]此外还有辽河流域红山文化的玉鸮配饰,[5]齐家文化的鸮面陶罐等等,[6](P.56)鸮形纹样已是屡见不鲜。可见我国鸮的图像产生很早,在远古原始时期长时间占据着特殊的地位。到了殷商时期,有更多鸮的装饰纹样出现在祭器、陪葬品之上,其中以尊、卣青铜容器为多数。《诗经•鲁颂•泮水》中记载鲁战祝捷有:“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葚,怀我好音,憬彼淮夷,来献其琛,元龟象齿,大赂南金。”[7](P.662)诗文认为鸮音代表战争胜利,军事告捷。在近代较早提出鸮曾经在商代备受尊崇、被誉为神鸟观点的是我国著名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刘敦愿(1918~1997)。[8]曾任上海博物馆馆长、青铜研究专家马承源(1927~2004)先生认为,殷商时期青铜容器上鸮的形象应看作是“勇武的战神而被赋予避兵灾的魅力”。我国著名人类学家叶舒宪先生经过严密论证,认为《诗经•商颂•玄鸟》篇的“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中的“玄鸟”就是鸮,鸮是当时人们心目中极为神圣威严的尊神,他还认为“鸮神不只是孕育出饕餮纹的一方面来源,还是催生出龙与凤的母胎,”[10]在我国是“猫头鹰崇拜在先,凤凰崇拜在后,呈此消彼长的演变态势。”[6](P.51)德国学者汉斯•比德曼(Hans Biederman)也认为:在当代中国,猫头鹰是作为厄运的象征,可是在商朝,猫头鹰却是美好的象征,许多出土的青铜容器上都刻有它的图案。[11]鸮敏锐勇猛,擅于捕猎和飞行,在商代,它被推崇为吉祥鸟、战神,是象征胜利、可庇佑平安、克敌制胜的“神鸟”,这体现的也正是鸮尊的主人妇好女将军在战场上金戈铁马、挥斥方遒的传奇人生。

妇好鸮尊器体表面出现的鸮纹饰与其他动物纹饰的组合,也非常能说明鸮在商代的重要地位。首先,龙图腾在我国古代的神祗崇拜中地位极高,一般只有皇室才有权予以施用。许慎在《说文解字》中有:“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12](P.684)但是我们可以看到,鸮尊上无论是鸮首高冠上的倒夔龙纹、鸮尊颈部的双头龙纹还是粗壮双足上的浮雕龙纹,都是置于器物两侧,龙纹并不是主角,而圆雕小龙也仅仅是器盖上的装饰。由此可以看出,从远古到殷商时期,鸮崇拜在我国人民的图腾信仰中占据着重要地位,在广泛地域盛行着这种对鸮的尊敬和喜爱,甚至在某些时代里超越了对龙的崇拜。其次,鸮尊的纹饰中饕餮纹与夔龙纹出现最多。《吕氏春秋•先识览》有:“周鼎著饕餮,有首无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以言报更也。”[13]《说文解字》有:“夔,神也,如龙,一足。”[12](P.308)饕餮和夔龙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是天地间的主宰,是从古至今人们心中崇拜的神灵。将这两种神兽与鸮组合在一起,它们之间的共通点是上天入地、所向披靡,这种勇猛善战的精神就是当时人们心中信仰与力量的写照。将鸮敬为战神崇拜信仰,是为求得战争胜利,鼓舞战场上战士的斗志和士气,这是在战火纷飞的历史环境下形成的集体无意识,也成为了商代青铜器艺术创作中的题材来源和主要内容。

2、在周为凶鸟

相反的是,在古籍《山海经》中对鸮的描写多为“凶鸟”、“祸鸟”,常代表的是叛乱者、死亡的形象。《山海经•大荒西经》又载:“爰有青鴍、黄鷔,青鸟、黄鸟,其所集者其国亡。”[14](P.405)根据郭璞的注解:“此应祸之鸟,即今枭、鸺鹠之类。”[14](P.217)这里记载中的青鴍、黄鷔、青鸟、黄鸟都是一样的鸟,就是鸮,是预告国家灭亡的祸鸟。周代出土的青铜器纹饰中“鸱鸮纹属极少数,表现的是战神……蚩尤。”[9](P.12)这表示源远流长的鸮崇拜到周代开始中断,鸮图像已很少出现,马承源先生就曾提出周代人不再崇拜鸮为战神之说。诗经收录诗歌自西周初年开始,而上文提到的《诗经•鲁颂•泮水》是《诗经》中唯一一篇以正面形象描写鸮的诗文,《诗经•幽风•鸱鸮》有:“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7](P.272-273)这首诗中将猛禽鸮天性中的掠夺性比喻成叛乱者、入侵者,字句中带有仇恨,已无半分敬意。《诗经•陈风•墓门》有:“墓门有梅,有鸮萃止”,[7](P.243)诗中将鸮比作恶人道德败坏的行为,来讽刺陈国国君的软弱,而且鸮出现在了墓门上,指的是鸮与死亡相关的象征意义。商人虽爱鸮,但是周非昔商,此时周已灭商,结束了商王朝六百多年的统治,作为商代神祗图腾的鸮图像也随着商王朝的灭亡而逐渐被世人遗弃,不仅不再受到人们的崇拜和爱戴,反而背上了恶名,变成不祥的征兆。对于鸮崇拜的衰亡,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周人以鸮代商,弑之脖颈,焚其翎羽,但仍然心有忌惮,所以对鸮赋予了极其恶劣的负面形象。新的统治阶级登上政治舞台,推翻过去的神权信仰,为巩固自己的政权重新建立新的神祗图腾体系,也是情理之中的。由此看来,周代就是鸮崇拜艺术由盛至衰的分水岭。到了汉代,人们对鸮尤为忌讳,认为它会带来国家的灾难,视其为“不祥之兆”,称之“凶鸟”、“祸鸟”。汉人重孝,认为鸮“食母”,凶残无情,许慎的《说文解字》中有:“枭,不孝鸟也。”[12](P.347)直到今天,鸮仍然一直被人类视为不祥之鸟,也很少在艺术作品中出现。

所以,我国的鸮图像在远古原始时期已经存在并占有重要地位,在商代更是受到人民的普遍喜爱和崇拜,被视为战神和庇佑平安、夺取胜利的吉祥之物,之后因商的灭亡、周的兴起,使得鸮崇拜走向衰落。艺术是为统治阶级服务的,鸮图像的艺术兴衰实质上是古代统治者为了巩固地位,控制政局,力图用神权制约百姓的精神世界,用神权操控群体的思想自由。无论是战神还是凶鸟,都是统治阶级在利用动物灵性维护其统治权威和地位。杭州工业设计

四、结语

综上所论,妇好鸮尊出土于河南省安阳市商代殷墟的妇好墓,年代应该为商代晚期,它造型巧妙,纹饰精美,寓意深厚。妇好是传说中的女英雄、战神,妇好鸮尊本体形象和纹饰都体现了这一点。妇好鸮尊将“战神”鸮对万物傲然而视的形象置于青铜盛酒器上,并通体满饰以精致细腻的浮雕及线刻地纹,是我国青铜器艺术史上不可多得的旷世瑰宝。器体表面出现了多达10种的青铜艺术纹饰,其中饕餮纹和夔龙纹居多,饕餮和夔龙一天一地,在古代是能呼风唤雨、俯瞰天地的神灵,这些纹饰作为奴隶社会艺术创作中的主要内容,寓含着不同历史环境下的社会思想。通过对妇好鸮尊艺术造型和纹饰的研究,引出对商代“鸮崇拜”盛行至周代为何鸮又成“凶鸟”这一疑问的探究,指出妇好鸮尊体现了我国商代人民敬鸮爱鸮的图腾崇拜意识,是长久以来商文化和信仰的积累与传承,寓意着商族对战争的恐惧和对和平的渴望,而周代人恶鸮憎鸮的意识,根源于战争之后的政权易主所带来的文化统治秩序的重新建立。鸮非战神,亦非凶鸟,实质上是古代奴隶社会统治阶级利用人民对神祇的崇拜,来建立和巩固自己政权的手段,而人民的虔诚崇拜本质上也并不是求“战神”庇佑战争胜利、厌恶“凶鸟”带来厄运,而是渴望没有战争的、和平而安定的幸福生活。

杭州淘博工业设计 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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